12.27 書中謎(The Secret of Lost Things)


覺得是在一再告誡自己要有耐心有耐心的情況下看完這本書的(哎, 看書看得這麼辛苦, 真是何必呢)。 也不是真的那麼不好看, 但我頻頻翻到書末看到底還剩了幾頁.. 然後告訴自己, 要寬容要寬容..。

故事中的我-羅絲瑪莉(Rosemary, 即迷迭香,莎士比亞所謂「代表回憶」), 在沒有告知目前年齡的回憶中, 回憶其18歲時初到紐約, 在一家二手書店工作的青春。 十八歲的混亂, 十八歲的口吻。 害我也一再翻閱書頁前的說明, 想看看作者到底是幾歲(無解)。 鍾曉陽寫作最近再版的"停車暫借問"時也是十八歲, 卻不會如此生澀啊。

當然, 格局不一樣。 鍾曉陽專注於寫一份感情, 而這書裡企圖裝滿了各種東西: 成長/性別/解謎/友情/愛情/鬥爭, 卻架不出一個中心骨幹, 讀來只覺四分五裂, 誰也不屬於誰地在書裡(在主角的18歲裡)湊在一塊。

一開始, 羅絲瑪莉用了長長的篇幅描寫她到紐約之前的生活。 自小與母親相依為命(父不詳), 在澳洲的塔斯馬尼亞(Tasmania)島上長大, 兩人以母親開的帽子店維生, 直到十八歲喪母。 母女倆的好友查普(開了一家小書局)接了她同住後不久, 送給她一份禮物--飛往紐約的機票, 只因為查普堅信這是Rosemary的機會, 是她能改變, 離開, 不再回頭, 追尋美好事物的開始。

帶著母親的骨灰跟查普送的禮物(一直到書末她才將其拆開), Rosemary孤伶伶地踏上旅程。 Rosemary從小有一本剪貼簿, 貼滿了紐約的照片, 大城市對她來講充滿了自由與想像, 或許就是因此查普幫她劃了往紐約的機位, 而不是雪梨。 只是, 對(大)城市迷戀, 跟真正要生存其間, 應該是兩回事吧。 我不知道澳洲人入境美國的簽證需求是啥, 不管是不用簽證還是要觀光簽證, 她都應該沒有能在紐約長住或工作的身份吧? 但總之, 她入境, 找到一家便宜旅館, 每天在街上晃呀晃地, 有一天晃到一家叫拱廊的二手書店, 一見便驚為天人, 不管它多髒多亂多寒酸, 決定要把那邊當成家(P.25)。 儘管冒失, 她仍勇往直前地毛遂自薦: "我在書局工作過, 你一定要錄用我", 她說。

書店主人派克跟我一樣對於這個"一定"覺得很莫名其妙, 只是, 雖然我覺得甚不合理, 她還是被錄用啦! 而且還是當下立即上班。 這是個匯集了諸多怪人的所在, 派克先生看錢比什麼都還重; 坐收銀台的珍珠是即將要去動手術的變性人, 以無限的溫柔跟愛心對待我們的主角; 很喜歡做筆記而且什麼都懂的奧斯卡管的是非小說區; 老好人似的米契爾管樓上的珍本室; 出口尖酸又愛戲謔主角的雙性戀亞瑟在藝術區, 熱愛藝術圖片尤其是裸男攝影; 傑克跟布魯諾(忘了是哪一個喜歡開黃腔)在平裝書區, 還有個不茍顏笑的書店經理蓋斯特, 是個矮個子的白子。 除此之外, 在她住的廉價旅館坐櫃台, 愛讀波赫士的莉莉安則有段傷心的過去: 她在阿根廷軍政府的恐怖統治中失去了兒子(半夜被抓走就不見了), 接著又失去了丈夫(心臟病發), 被哥哥接到紐約來幫忙看店, 冷漠中慢慢跟主角變成朋友。

這些人能串起什麼樣的故事呢? 大致上都是串場的, 就像一般人生活中的同事一樣, 再怪的人或再和善的人, 也就是來來往往, 在雞毛蒜皮的事中有點互動, 湊成了一日又一日的白天時光。 不是說這樣的閒雜人等就成就不了好看的故事, 而是在於作者怎樣將這些食材妥善炒成佳餚--硬是混成大雜燴就失去了各自的味覺了耶。 即使要煮成火鍋, 也該有濃厚熱烈的溫度呀。

少女情懷的主角無可救藥地愛上大她十歲的奧斯卡, 而這位什麼都懂, 尤其懂布料跟織料的帥哥卻偏偏誰也不愛, 男的女的都不愛。 而另一方面, 眼睛已經瞎到看不見的老頭蓋斯特則無可救藥地愛上我們的主角。 為什麼? 不知道。 但是可以很容易想像, 能誘惑老頭子的, 不外乎年輕的面龐, 青春的身軀, 和單純的頭腦吧。 怪的是, Rosemary對蓋斯特也一直是在又害怕又著迷的模糊狀態中, 大多數只因為他是個白子。 為此, 奧斯卡還去找來白鯨記給她看, 只因為其中有一章在講白子。 但書中對於白子vs白鯨記卻再著墨, 頂多只能說, 這也是為了跟梅爾維爾扯上關係吧。

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第一次出現在書中是因為某個偷書賊要偷梅爾維爾的某本首刷書卻被當場逮獲, 書終於還是進了收藏家琵巴第獨步全美的十九世紀美國作家收藏室, 而根據Rosemary自己說的, 在知道這個典故之後, 梅爾維爾就變成她最喜歡的作家(P.52)。 不過, 小朋友的"最xx"都不能信任, 因為到了第167頁, 這位她最喜歡的作家已經變成: "我對赫曼.梅爾維爾沒有這麼大的興趣, 對他的手稿也是, 我當時只想到可以藉由梅爾維爾讓奧斯卡注意到我" ...

除了把她當成單純愛幻想的清純少女, 我實在是不知該說什麼。 她連梅爾維爾最重要的作品"白鯨記"都沒看過(不知道她有看過他的其他哪些作品)就能讓他成為她最喜歡的作家? 又比如在她偷聽到派客講電話講到梅爾維爾, 就讓她覺得是個巧合。 "不過這樣的巧合也可能是某種暗示, 是上天安排好想透露一些訊息的徵兆。 這樣的感覺大抵就是我在紐約的感受, 在拱廊書店裡更是如此; 我總覺得有些事情是老天安排好的。 雖然這些徵兆偶爾是連接到不好的事情上, 但是我總覺得這些預兆是故意安排好的, 而且也不是因為我不成熟才這麼想的。 我們的生命是命運安排好的, 梅爾維爾年輕的時候這麼說, 不過, 當時年輕的羅絲瑪莉無法瞭解這句話的意義的的。"(P.75) 還有她跟奧斯卡聊到琵巴第的手下麥考夫據說跟梅爾維爾有點血緣關係, "梅爾維爾一再出現在我們的對話, 倒是另我感到吃驚。 這樣的預兆出現的次數其實相當多"(P.164) ...

其實我也是很相信所有的事都是老天安排好的。 只是, 作者為了要讓書上的謎題能跟主角們扯上關係, 還真是安排得煞費功夫啊! 用回憶的方式來講故事的好處是可以有後知之明, 很多當下看不清的點可以在時間拉遠之後或看清來龍去脈或多了份理解, 當下的混亂與不解可以經由成長或成熟來釐清來解釋, 最起碼要能說服自己, 其次要能說服讀者, 但這樣的所謂"安排好".. 我仍舊覺得很牽強啊.. (我真是難取悅呀)

為了能湊足押金, 好搬出廉價旅館住到個人小公寓去, Rosemary跟蓋斯特開口借錢。 蓋斯特以個人名義借了錢給她, 條件是她要當他的特別助理, 於是在一次她幫他念信的時候, 她知道了關於梅爾維爾遺失的手稿的事。

蓋斯特想要藉由這份手稿賺到他可以自立的金錢, 不用再寄人籬下; 這麼重要的事他並沒有要Rosemary守口如瓶, 於是Rosemary告訴了面慈目善的米契爾, 當下被他急迫猙獰的口吻嚇到; 她又去跟她仰慕的奧斯卡說, 兩人還因此有了一場讓她過足乾癮的圖書館的約會--為了查出這份遺失的手稿究竟是啥。 我真的覺得, 全書最"真實"的地方, 就是Rosemary對奧斯卡的花癡表現啊。 如果作者能鎖定這條主線, 或許還能將菜色炒得更可口也不一定, 只是或許會因為"精", 而少了某些顧客群吧。

話題到此又岔開來, 岔到梅爾維爾跟霍桑的書信來往, 他對霍桑的超級熱情, 還有關於十字島這個故事的討論。

說真的, 我覺得全書最精采的就在這些書信中, 但顯然它們應該不是作者的創作, 而是真有其信。 比起這些雖然頗有特色但其實很制式的怪人們, 這個十字島的故事更有討論空間。 只是, 就書論書啊..

手稿事件在看似引起軒然大波之後, 也只是造就了蓋斯特的死亡(對大家都是個解脫吧)和奧斯卡的神秘失蹤(反正他一向也都神秘兮兮的)。 就成長小說而言, 這倒是很簡單地為主角解決了心腹之患, 好讓主角無後顧之憂地往前走。 米契爾因為心絞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又變回原來的慈眉善目, 莉莉安決定回阿根廷把往事埋葬, 珍珠去開刀變性了, 而Rosemary決定跳槽換工作去。

在這樣理論上充滿書香的環境工作, 我們並沒有看到關於書或書店是如何改變Rosemary的地方。 所謂的在書局工作過並沒有讓她擁有或深或廣的書籍/作者知識, 從頭到尾她就是讓我覺得單純的可以, 對書認知不多, 但卻可以隨口引出諸如柯律芝之類的名字.. 雖然她硬是要瞎掰說: 我的美感經過拱廊書店以及同事的洗禮已經有點改變, 這間圖書館全然相反的擺置風格更是讓我很肯定我自己的美感風格(P.173)。 改變或美感是要表達給人家知道的, 不是自己說了就算啊..

此外, 這書的翻譯也蠻糟的。 很多句子翻得非常不成句型, 讓我都忍不住想要來猜猜原文是什麼樣能讓譯者"直譯"得如此拗口。 校對也沒做好, 莉莉安的老公有時是"艾密力歐"有時是"愛密力歐", 梅爾維爾的故居有時是"蘭心堡"有時是"蘭欣堡", 雖然這種音譯的事翻成哪個中文字不重要, 但這種前後(有時隔不到幾頁)不一致的情況大概只能證明譯者或校對者的不用心。

還有個奇怪的地方: Rosemary從十一月搬入小公寓(P.66, 說房租從11月算起), 到了第113頁, 她邀請莉莉安來度感恩節時莉莉安問她沒有暖氣過日子多久了, 她回答說: "幾個月吧, 從我搬來這裡就這樣了"。 感恩節是11月底耶!

關於十字島的故事, 借一下灰鷹的敘述: 梅爾維爾最早由一位律師處聽說這個故事:一位孤島少女救了落難水手,兩人結為夫妻,但水手漂泊成性,無法在一地久留,不久便飄然遠去,在外地再娶。少女生下女兒,痴痴等待丈夫歸來,但是至死都沒能如願。多年以後,女兒長大成人,父親與她搭上線,想要略盡為父關切之責,可是一切都為時已晚。

梅爾維爾生前潦倒困頓,《白鯨記》賣座慘澹,後來出版社被火災殃及,大批庫存盡皆付之一炬,作家原本把《十字島》的故事告訴摯友霍桑,認為他更適合把這個關於追悔和寂寞的故事化為文字。霍桑終究沒有提筆,最後梅爾維爾決定親自完成,只是仍遭退稿,那份由妹妹謄寫的手稿從此下落成謎。

再借用一下奧斯卡跟Rosemary的討論: (P.252)
"這些都是自欺欺人的想法。 有時候甚至沒有欺騙的本意。 事實上, 有時候看起來惡意的行為, 其實是無意的, 或許這就是十字島要講的故事。"
"其實我也不能確定。 不過, 我覺得這是一本討論女人及她們逆來順受的心境。"
"她們是會逆來順受沒錯, 好像這是什麼了不起的成就一樣。"
"你不覺得這樣很了不起嗎?"
"這樣到底算是什麼成就? 活著就算是一種成就嗎? 讓我這麼說吧。 哪一件事情不是稍縱即逝的? 就各個方面來看, 哪個人沒有遭遇過挫折失敗? 逆來順受的, 是世界萬物, 不是人, 這也是我跟收藏家相處得到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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